时间的灰
我打算记录下这一切，只因为在此时或彼时，在此地或彼地，曾经有一个故事让我泪流满面，有一句台词让我刻骨铭心。那些声音与画面里，有青春的迷惘，有爱欲的纠葛，有往事的憔悴，有无法触及的忧伤。很多人问我为什么很少留言，其实，我也说不出原因。只是觉得阅读所有这些喧哗与寂寞文字的人，那些也曾迷恋这俗世光影的人，终究就像白桦林里的树。沉默。萧条。却因彼此守望而不再孤独。一些故事，当我们开始述说，其实就已经落幕。谢谢所有擦肩而过的人。 【信箱:gzy_wangyan@yahoo.com.cn QQ:105648054 本博客文字未经许可，请勿在网上以及纸媒体上转载、摘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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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12日 星期六(Satur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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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羽
妮可•基德曼曾说：她是敢于在桌子上跳舞的人。
她的履历表五花八门证明她的人生足够丰富———当过模特，做过百货公司营业员，甚至20岁时还是澳大利亚《跟我学》杂志的编辑助理……她曾经靠接一些别人不愿意演或不屑演的小角色过活，也曾在车内饮泣。不要以为她这样只是一种无望的寄托和痛苦的宣泄，不，不是，她说：“如果让我去制作电影，执导电影，做许多事情，改变好莱坞对待年长女星的方式，我会做。我可以选择屈服于规则，但如果要我去打破它，我也会。”
无论如何，如果娜奥米•沃茨没有接拍《金刚》，也许她依旧会沉浮在B级电影制作里，人们谈起她，也只能从《穆荷兰大道》这样如果只看一遍绝对不会看懂的电影开始。但是命运安排了她和整个好莱坞最有想象力的导演彼得•杰克逊会师，也就注定了她将在一片荒寮中爬上好莱坞有史以来最著名也最让人无限敬畏的猩猩身上，发出那一阵颤栗的高分贝尖叫——正是这胆战心惊的高音让她获得了“尖叫女王”的封号。
娜奥米•沃茨有理由为自己骄傲，因为这声尖叫的发出并不容易。1968年9月，她出生于英国肯特，有个哥哥叫本。她的父亲曾是平克•弗洛伊德的录音师，母亲曾是业余演员，但他们在她4岁时就分了家。后来她的父亲在30岁就去世了。娜奥米•沃茨说“失去父亲这种事是一辈子都无法愈合的伤痛，你只能想方设法去接受……我觉得自己两度遭到他的遗弃。”从那时起她的命运如同皮球，和母亲、哥哥过着被生活踢来踢去的日子，在英格兰不停迁徙，先是住在威尔士北部，然后又搬到雾伦敦，直到她14岁那年，举家搬到了辽阔的澳大利亚，才算暂时喘口气。之后，她参加了表演班，原因仅仅是看到母亲在一次地方音乐剧中的演出。
娜奥米•沃茨的生活，也摆脱不掉不停被命运捶打的境况。从18岁在电影《只为了爱》中的一个小角色开始，她的故事就注定不是那种初出茅庐赢得满堂喝彩的传奇，她没演过什么主角，更与声名显赫的大制作无缘。她背着行李从澳大利亚来到好莱坞，充满梦想，生活却非常不顺，有将近6年时间，沃茨一直在寻找好剧本。她见了一个又一个导演一次次遭到冷遇。就像她说的那样：“我驱车数小时去取台词，拿回来3张纸,却大都是些废话。第二天还得去，再等两个小时跟演员指导会面，结果人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感到极度的羞辱。”那段时间对她而言是漫长的痛苦的蛰伏与等待。1999年因为欠3个月房租，她被房东赶出去，演员工会又正在闹罢工，她根本没办法工作。如果撰写回忆录，那段凄风惨雨的日子肯定能让读者心酸一阵子，她说：“我记得我一个人驾车在穆赫兰大道时，我有时候会想，或许我应该冲下悬崖，因为我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勇气，可能正是娜奥米•沃茨的这一点点不同，让她最终坚持了下来！就像妮可•基德曼说的那样：她是敢于在桌子上跳舞的人。让阅人无数的大卫.林奇在一摞的演员介绍里选中她出演《穆荷兰道》。他看重的当然是她的伤痕累累，更多的是这伤痕累累里面所包裹的那种面对命运不妥协，不放弃，全力以赴的精神。
有人说是林奇剥开了她的硬壳——也的确是这样，“她不仅要表现初来乍到的天真与自信，而且要演出绝望中的挣扎，中间还有一场类似考试的戏中戏。”——《穆赫兰道》，关于这部影片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沃茨的那出自慰戏。据说，拍这个场景时，娜奥米•沃茨实在被导演逼得绝望，最终勉强拍完，她的双眼注满了憎恨而不是快感，简直摄人心魄！
现在，人们评价娜奥米•沃茨，也开始用“性感得有些过分”这种句子了，譬如有人抱怨说，金刚里的娜奥米•沃茨性感得有些过分。在恐怖岛大片大片的原始丛林中，她的腿比金刚的怒吼更让人印象深刻，而在纽约的大街上，就算冬衣裹身也遮不住她妖娆的风情。还有影评人评价说：娜奥米•沃茨已经连性格最为复杂多变的角色都能够胜任。
彼得•杰克逊在谈到娜奥米•沃茨时说道：“她属于那种演员，如果她哭了，那一定是她心中想着让她哭的事。”换句话说，能让她想哭的事，想必是不少的。但她始终隐忍克制，节省着情感，只用在该用的地方。就像娜奥米的母亲在看过电影《21克》后，有半晌什么都说不出，最后才告诉女儿：我一直觉得你很勇敢，却不知你内心有如此多的痛苦。你把这些痛苦用在了电影里，我为你骄傲！
当面对著名的金刚而发出震惊全世界的惊声尖叫。已经三十多岁，从影将近二十年的娜奥米•沃茨的内心反而平静了。对于在《金刚》中的尖叫，娜奥米有她独特的阐释——“虽然有尖叫，但它并不贯穿影片始终。我想这也许更多的是一个现代女性的沉思。是的，她是一个处于不幸中的年轻女人，但她变得更加简单，这就是为什么她能使自己逃脱死亡的原因。”——这句话也许可理解为，面对不幸，没人可以像雅典娜一样，一出生就穿戴着黄金盔甲刀枪不入，但你总可以想办法对付它。娜奥米•沃茨曾长久处于不幸中，但不幸只能她拥有比常人更加坚强的灵魂，“人可以被打倒但绝不可以被打败”这就是为什么她最终成为在桌子上跳舞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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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5日 星期六(Satur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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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羽
浏览至奥运会的网页，除了鸟巢、水立方，眼帘里是国家体育馆的介绍，它写得灿烂，我看得伤心，新闻媒体报道说国家体育馆是“四周竖向分部的钢骨架与大面积晶莹剔透的玻璃幕墙相映衬，犹如一把张开的中国折扇，彰显出中国文化的内涵。”前半段客观，后半截荒谬，折扇前面加上“中国”，后面又有“文化”，俨然成为中国文化的代表。可惜帽子不小，只是表错情，折扇是进口货，舶来品，古称倭扇，当年由日本遣唐使作为进贡礼品带到中土来，属于地道的东瀛土特产，而所谓“设计灵感源于中国折扇”，也像拾摩托罗拉多年前设计的那款V70的牙慧，只是人家要严谨得多，说那是借鉴了“东方折扇的一百八十度旋转”，注意不是中国。——这一切配合那所谓“彰显出中国文化内涵”云云，用意之主旋律，和当年流行在中山装上衣兜别钢笔一样，看了也让人感到一种积极的幽默感。
在动辄就要用文化上妆当道的如今，张冠李戴最使人啼笑皆非。嫌钱不够才会想赚钱，文化萎缩才会要张嘴闭嘴弘扬文化。所以我一向觉得，声称一座建筑有什么文化或可以彰显什么文化， 都是“撒狗血”—— “撒狗血”这个词来自梨园行，就是讲演员表演时不讲分寸，乱卖，造作，以致于做派失却了本真实在。如今时代的大舞台当然处处奉行现代派这我不反对，可我不信几百年前老祖宗留下的老建筑，最先考虑的是搭建出甚么文化内涵出来，老房子就有这点好，周周正正的仪表，因地制宜的设计，未必雕梁画栋起码要拙中露雅……所以真的不是什么都必须牵强附会与文化拉扯上关系——好建筑自己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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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30日 星期一(Mon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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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羽
61年前，美国纽约时报广场，水手卡尔与素不相识的护士爱迪•沙恩一个深情拥抱的吻姿被凝固成照片，用以诠释第二次世界大战真正的告别。战争结束了，拥抱预示着新希望的开始，漫长的残酷最终以浪漫的方式收尾，这是不可拒绝的结局。就连狄德罗都说，一位老人巨大的历史功绩，在审美价值上还不及他与夫人临终前的默默拥抱。从此世间许多故事，也便以拥抱开始或以拥抱结束：情人在街角无人处拥抱，敏感聪慧的女子能在男人拥抱的力度中洞察到爱情是否只残存敷衍，不动声色的黑手党教父也要在暗杀手足前与之深深拥抱，示以道德良心上不可抚平的愧疚……拥抱这姿势，不用情则至浅，用情则至深，其实是最适合缅怀的——只有拥抱过的人懂得什么叫眷恋。拥抱过的人会眷恋那些温暖的姿势，眷恋时光的每一处褶皱。眷恋该铭记都铭记着的物事。
1
杜拉斯说:“爱就是爱消失的过程。”有时候，泪水不坠地不是遗憾的一种，拥抱不能感受彼此心跳才是最大悲伤。而那样的爱,就像杜拉斯的表述：爱的是拥抱的过程而不是拥抱她的男人。杜拉斯的词典里，不管是《情人》还是《广岛之恋》，西贡与东京不只是世界地图上两个地理名词，而是一种被放大的拥抱的姿势，这每一个拥抱都可能是诀别。萨岗在《你喜欢勃拉姆斯吗？》里写过这样一段话：抱紧我吧，抱紧我吧，爱我吧，我怕……在温柔与炙烈交缠的拥抱中，一个余音袅袅的“怕”字，突然让人觉察无限轻柔的苍凉。
2
太美好的东西看上去往往都像是假的，西穆斯•希尔《渐渐消失的岛屿》里说：拥抱它的时候/负载我们的陆地/才显得真实/我相信/那里发生的一切都是幻象——《泰坦尼克号》上杰克和露丝在船头的拥抱几乎成了爱情的绝照；剪刀手爱德华那双不能拥抱的手，成就童话一个里最令人心碎的结尾；王家卫的《花样年华》里，关于拥抱的镜头是丰姿绰约的旗袍，是鹅黄色暖意的街灯，他从背后用力抱着她，问：“如果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和我一起走？”……多年后，坐在回忆里，坐轻缓的歌曲里，她在人去屋空的房间，泪水终于滴滴滑落。那是以拥抱作别的年代，拥抱就代表着承诺，许多事，往往是最后才能明白，就像她最后才明白，拥抱原来是可以苍老一生的事。
3
黑夜中的机场，探照灯……这些三秒半的镜头，紧跟他们好像初次拥抱般紧紧抱在一起的画面——在电影《卡萨布兰卡》里，他和她在雾霭弥漫的巴黎车站失散，在愁云惨淡的世界另一端小酒馆相见，曾经好像他们什么都拥有，现在却除了拥抱已经把所有都失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逃亡旅途即将开启，与他这一别会是永远吗？那么，森姆，弹一首吧，再弹一次那首as time went by。在这具肉身枯朽之前——再重温一次那些深情抱拥的时刻，如果拥抱过了，这样，就算人生将是遗憾，也不会再让人抱怨什么。
4
汪峰的《在雨中》是这样唱的：在这场淅沥沥哗啦啦纷纷扬的雨中，我们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紧紧相拥。各种各样的雨在各种各样的故事中从天而降，为爱情、为死亡、为离别、为相逢……可能，有多少故事发生在雨中，就有多少雨中的拥抱吧?!那一定是《魂断蓝桥》里雨水灰蒙蒙的质感，也有着《肖申克的救赎》那样冰冷，轻逸，羽毛般纷纷扬扬。村上春树仍希望在这样的雨中在阳台上拥抱绿子，安妮宝贝仍记得在这样大雨的人群中他在背后的拥抱。那种拥抱的感觉是置身盛放和枯萎之中的，一滴又一滴的雨水，就这样落下来，打湿衬衫，打湿睫毛，打湿你我。雨水的寒冷让人感觉四周一片汪洋，空洞无边的感觉已非常单薄，只有青春不再单薄，它厚重滴拍打在身上抽身离开，剩下拥抱，那种感觉无比美好的拥抱，因为只有它可以抓紧这稍纵即逝的幸福时光。
5
每个人都是一颗桉树，等待着生命里拥抱自己的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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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21日 星期六(Satur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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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羽
闲翻《明史》有所得，不是甚么大智大慧，带几分八卦色彩。话说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从一介古佛青灯下托钵的僧人跳槽成为郭子兴队伍里的草莽流寇，并一开始便得委亲兵重托，迈出日后步上金銮殿关键性一步，最初对他帮助最大的，竟是他的长相。明史上明确记载：“子兴奇其状貌，留为亲兵”。郭子兴到底是因为他奇在何处而留做亲兵？书上语焉不详，已不可考。朱元璋到底状貌如何，明史自有中国传统的印象派写法曰“姿貌雄杰，奇骨贯顶。”史上朱元璋的画像俊丑纷呈，民间传说也很多，让人闹不清真假。我只觉，勿论如何，朱元璋因状貌而牵动郭子兴内心须臾一个念想，便如蝴蝶羽翼缓缓振动，令历史余波涤荡，尘埃至今未定，这倒也颇吸引人遐想了。
从这也能看出，历史本来就不是一档子靠谱的事儿。韩信的命运也与状貌牵连，淮阴侯的相貌如何在司马迁笔下如抱琵琶，身材高大却已借旁观者之口道出。在《史记》中，有一漂丝老妪给韩信饭吃，韩信许诺日后必当厚报，老妇怒斥：“大丈夫不能自食其力，还说什么厚报？！”淮阴集市中卖肉的少年亦羞辱韩信，说：“你虽高大，喜带刀剑，实是个懦夫罢了。”一次，韩信和几个同事犯了军法，依律要斩，已杀了十三个。到韩信了，刽子手钢刀待落之时，韩信一抬头看见一人，是滕公夏侯婴，于是大喊“我们大王不是想得天下吗？为何要杀英雄好汉？”夏侯婴遁声望去，结果，“奇其言，壮其貌，释而不斩”还给了他一个官做。夏侯婴乃一介武夫，肯定不会因为韩信是小帅哥而忽然大发慈悲，“壮其貌”，恐怕这个“貌”中欣赏身材的成分多些。韩信相貌并不出众，后来蒯通也对韩信说，相君之面不过封侯，而且会有危险；相君之背贵不可言。──这说明，韩信的高大身材的确为改变自己的命运占了很大的便宜，换了潘长江，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提到《明史》，当然会提到它那段几欲不堪回首的末世仓惶，在那些揭竿而起的反贼中，就有与李自成同岁的张献忠——他曾经只不过是延绥镇一个不起眼的边兵，却因生性爆烈，犯了死罪，幸好，“主将陈洪范奇其状貌，为请于总兵官王威释之”，最后以“鞭一百免”。纵览大明王朝的历史，前面的朱元璋因为状貌而发迹，后面的张献忠也多亏一付可以让人“奇其状貌”的皮囊死里逃生，革役后他逃回到老家，谁也没料到这个在鬼门关打了一转的人，最后竟为飘摇的明王朝烈火添薪，终于把这个百年老店烧成了一摊废墟。他砍光皇陵的几十万株松柏，还拆除了周围的建筑物和朱元璋出家的龙兴寺，然后放火烧了皇帝的祖坟，成了明朝名副其实的掘墓人。如此看来，因为“奇其状貌”而改变历史改变命运，这样的历史看上去容易不太严肃，但谁又能说历史的诡异叵测和人的面相就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因为有了“奇其状貌”，当然也有被审美误读的人生，民间传说中的钟馗因为太丑而被取消了得状元的资格，气得一头撞死在殿试大殿之上，端的是泄出了天底下空有学识而又被以貌取人的知识分子们一腔郁郁的怨气。这样的故事自然在演义小说中更屡见不鲜，据说北宋末年，天灾人祸不断，民不聊生。玉皇大帝特派赤脚大仙下凡做皇帝以救治民间疾苦，又派了文曲星武曲星辅佐，谁知两人却在投胎之时拿错了面具，武曲星投胎后就是狄青，生得眉清目秀，像一个文弱书生，却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成了宋朝的一员大将，南征北讨屡建奇功。但因长得实在过于偶像派难以服众，因此做了一个凶恶的鬼脸壳戴在脸上，增添几番煞气。文曲星投胎的包拯，则一出生就是个黑脸，以致连父母都嫌弃他，把他扔到村头的沤麻坑里。包拯在沤麻坑里哭得惊天动地，是他的嫂子可怜他而将他抱回家抚养长大。包拯长大后考中状元，游宫时竟惊倒了皇后，最后皇后因为“奇其状貌”，特赐他三尺红绫遮黑面皮——她也真能想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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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6月15日 星期日(Sunda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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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羽
那天在中国书店买了两本兰·昆德拉，书的封面白剌剌地艺术极了也风雅极了。谁知塞进自家书橱再仔细拜读就完全没了当初的滋味儿。《慢》的第一页第二行就出现了恐怕要被我小学老师打手板的句子叫做“不见绿色的土地上的一块方形绿地”，我寻思难道是在用福克纳的意识流的手笔？谁知这段还没完，就又变成了007式的刺激，也不知道昆德拉开的是什么高科技宝贝座驾，居然可以“全车发射出急不可待的‘电波’”。翻过一页，又说，跑步的人会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因为“总是不得不想到脚上水泡和喘气”。这句话乍一看十分恐怖了。接下来一位喜欢谈色情的政工干部居然张口闭口的“性欲高潮”，我真纳闷她干嘛放着清清爽爽的“性高潮”不用，非要挑一个拗口的挂在嘴上？好翻译应该像太妃奶糖一样顺着喉咙眼向下滑，入肉入肺。这书怎么让我觉着别扭难受？
读译本读到像我这么疑神疑鬼，真是自请缧绁，以为网上下载些新鲜电影，总会被一些用金山词霸翻直译过来的所谓字幕糊弄。没想到白纸黑字地读起来也变得这么难以消受，好像走夜路怕撞赤膊的流氓，结果大白天遇上了穿制服的强盗。这次翻看昆德拉真是累眼睛啊，心里时时翻滚出一个个惊叹号，潜台词倒是一个石班瑜的标准声线“咿——这也行？！”夹生汉语写成的句子还能捋顺，待看到《生活在别处》更觉眩晕，书上有一段说“她于是本能地找到了圣母马利亚这个没有人类生殖器官的母亲……”我依稀记得，圣母玛利亚婚前受圣灵感孕，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没有人类生殖器官，只不过她和约瑟从未同房罢了；甚至还有传说耶稣降生后，她和约瑟生了四个儿子雅各、西门、约西、犹大和几个女儿呢！《生活在别处》我找不到法文原文如何描述，幸好有作家出版社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出过《生活在别处》可以对照，一比较果然不同，九十年代的这一段是：“在圣母玛丽亚身上，她无意中发现了不需要生殖器而当母亲的典范，于是她向往着一种没有父亲参与的母爱。”从“不需要”到“没有”，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至于这一段，上译版是“这是一种伊甸园的状态：……不需要哪怕一片葡萄叶的遮掩……”圣经里遮体的乃是无花果叶，这个我倒是记得很清楚！毕竟西方油画上表现这个题材的不少，葡萄叶,叶子又薄又嫩,像鸡爪一样有三个爪子,无花果叶,形状相似,叶片厚实一点，虽然样子差不多，但总归还是不一样吧？若说翻译时拿捏不准，我倒更倾向作家出版社把它译成：“这是伊甸园的境界：肉体就是肉体，无需用遮羞布来掩盖；”说实话，若没有作家这个译本，我险些认为昆德拉是要刻意对圣经如此歪曲了。再看这段“啊！哺乳！她充满爱意地看着这张还没长牙的小嘴鱼一般地一翕一合……”我的心底也忙不迭地“啊”了一声！翕字在汉语里就是“合，聚”的意思。这个不用翻字典也知道的吧？一般都是“一张一翕”，“一翕一合”我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看到了这样的跛，真是不得不“啊”一声了，然后合上了书。
倒真的不是吹毛求疵，看小说本是走马观花，如果不是这些碍眼的噼啪噼啪往外跳，谁乐意做这档子校对的事？翻译到最后要比拼的还是汉语的功力，老舍用母语写完文章都要读一读。私下里我总觉得如果翻译得哪怕不贴切原作神韵，也要以达到文字顺畅为目的。特别是西方的宗教文化信仰如果不了解千万不敢随便乱译。约翰生说：许多错误的东西是从一本书传到另一本书的，并在世上得到认可。说的就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好文章和坏文章的区别在此；好翻译和坏翻译的区别，董桥也早就说过，“好的翻译，是男欢女爱，如鱼得水，一拍即合。读起来像中文，像人话，顺极了。坏的翻译，是同床异梦，人家无动于衷，自己欲罢不能，最后只好"进行强奸"，硬来硬要，乱射一通，读起来像鬼话，既亵渎了外文也亵了中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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